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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6章 从未想过那微小的善意竟能像湖面石子激起一圈扩散的涟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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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催促家人回家,有人则只是漠然地走过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签名栏下面依旧一片空白。风卷着尘土和落叶扑打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。
陈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难道那些刚刚萌芽的邻里之情,那些超市里的笑声,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冷漠和自保的本能?他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,望着灰暗的天空,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攫住了他。
就在这时,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倡议书前。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身形挺拔,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。是王建军。他盯着那张倡议书,眉头紧锁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惯常的冷峻。
陈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一声不屑的冷哼,或者干脆视而不见地走开。他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,准备迎接那预料之中的冷漠。
王建军盯着倡议书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风更大了,吹乱了他额前几缕硬挺的短发。他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撕那张纸,而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金属签字笔。
然后,在陈明惊愕的目光中,王建军弯下腰,笔尖悬停在签名栏上方,似乎犹豫了一瞬。那短暂的停顿里,陈明仿佛看到他紧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、难以言喻的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下一秒,他手腕用力,在那片空白处,签下了三个棱角分明、力透纸背的字:
王建军。
签完名,他直起身,没有看旁边的陈明一眼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。他只是将笔利落地插回口袋,然后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那栋楼的方向走去。深色夹克的背影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,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突兀。
陈明站在原地,目瞪口呆地看着签名栏上那三个突兀出现的、墨迹未干的字迹。王建军?那个最冷漠、最不合群的王建军?他竟然是第一个签名的人?这完全超出了陈明的预料,甚至颠覆了他对这个邻居的所有认知。刚才王建军签名前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眼神,像一道闪电划过陈明脑海——那里面似乎不仅仅是冷漠,还有别的什么?
风更急了,卷着尘土和零星的雨点抽打在脸上。陈明猛地回过神,再看向王建军离去的方向,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楼宇拐角。他低头,又看了看签名栏上那孤零零却无比清晰的名字,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翻涌。惊讶,困惑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在狂风暴雨前悄然燃起的希望。
他抬起头,望向铅灰色的、仿佛要压垮整个城市的天穹。台风真的要来了。而社区里最坚硬的冰,似乎裂开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缝隙。这仅仅是开始吗?陈明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当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终于重重砸在超市玻璃门上,溅开一朵浑浊的水花时,那张贴在玻璃上的倡议书,在风雨飘摇中,似乎也透出了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。
第七章 风雨同舟
狂风像失控的巨兽,在城市上空咆哮嘶吼。暴雨不再是垂直的雨线,而是被风卷成一片片浑浊的水幕,横着抽打在一切阻挡它的物体上。窗玻璃在持续不断的重击下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,远处隐约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和不明物体被掀翻的轰隆声。整个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了一个巨大而狂暴的滚筒里,黑暗被闪电一次次撕裂,又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迅速合拢。
陈明站在“惠万家”超市的柜台后,借着应急灯微弱的光亮,最后一次清点着货架上的物资:几箱矿泉水,几包饼干,几捆蜡烛,还有角落里堆着的几把备用雨伞。货架显得前所未有的空旷,大部分东西在下午预警发布后就被抢购一空。他刚把最后几瓶水码放整齐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砸在卷帘门上,盖过了风雨的喧嚣。
“开门!陈明!开门!” 一个低沉而略显嘶哑的声音穿透门板。
陈明心头一紧,这声音……是王建军?他快步冲到门边,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卷帘门。一股裹挟着雨水和寒意的狂风瞬间灌入,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。门外,王建军浑身湿透,深色夹克紧贴在身上,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淌下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强光手电,光束在狂乱的风雨中剧烈晃动。
“快!”王建军的声音被风撕扯着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跟我走!老张头那边出事了!”
“张爷爷?他怎么了?”陈明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住的楼后面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倒了!树杈砸在他家后窗上,玻璃碎了,水正往里灌!老头一个人在家,腿脚又不灵便!”王建军语速极快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“光靠我弄不动那树杈!得找人!”
陈明立刻反应过来:“我去叫李姐!她住得近!”他抓起柜台上的手电和一件雨衣就要往外冲。
“来不及了!”王建军一把抓住他胳膊,力道很大,“我刚从那边过来,李芳家客厅灯亮着,估计在安置小宇。你这里不是有绳子?还有斧头吗?先跟我过去!”
陈明看着王建军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冷峻的脸,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急切,早先的冷漠荡然无存。他不再犹豫,转身冲进后面的小仓库,翻出粗麻绳和一把劈柴用的旧斧头。
两人顶着几乎能将人掀翻的狂风暴雨,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张爷爷住的那栋楼。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,眼睛几乎无法睁开。转过楼角,眼前的景象让陈明倒吸一口冷气:一棵碗口粗的槐树被连根拔起,巨大的树冠斜斜地砸在张爷爷家一楼的后窗上,碎玻璃散落一地,浑浊的雨水正疯狂地灌入屋内。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隐约能看到张爷爷佝偻的身影在窗后焦急地晃动。
“绳子给我!”王建军吼道,他几步冲到倾倒的树干旁,将绳子的一端飞快地绕过最粗的一根枝杈,打了个死结,“你拉那边!我们先把这最大的枝杈拽开,堵住进水口!”
陈明接过绳子的另一端,和王建军一起,身体后倾,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拽。雨水让绳子变得湿滑,沉重的树枝在泥泞中纹丝不动。王建军额头青筋暴起,低吼一声,脚下猛地发力。陈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绳子上传来,他咬紧牙关,双脚深深陷入泥水里,配合着发力。终于,那根卡在窗框上的粗大树枝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被缓缓拖离了窗口。
“快!斧头!把旁边挡路的细枝砍掉!”王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指着旁边几根碍事的枝杈。
陈明抡起斧头,在风雨中奋力劈砍。木屑和雨水飞溅。就在这时,一道手电光柱刺破雨幕照了过来。
“陈明?建军?是你们吗?”李芳的声音传来,她穿着雨衣,手里还拿着一卷塑料布,“小宇刚睡下,我听到这边动静大……天哪!张大爷!”
“李姐来得正好!”陈明喘着粗气喊道,“快!塑料布!先把窗户堵上!”
李芳二话不说,立刻上前,和王建军一起,手脚麻利地将厚厚的塑料布展开,覆盖在破损的窗户上。王建军从工具袋里(陈明这才注意到他一直背着个工具袋)掏出几枚大号的水泥钉和一把锤子,在窗框边缘快速钉入固定。风雨被暂时阻挡在外。
“咳咳……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张爷爷颤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,他打开了门,脸色苍白,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。
“张大爷,您没事吧?”李芳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,没事……就是吓一跳,水进来了一点……”张爷爷摆摆手,目光落在王建军身上,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,“建军啊,真是……麻烦你了。”
王建军钉完最后一颗钉子,收起锤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简短地说:“窗子暂时堵住了,但塑料布不顶用,风太大。得找东西从里面顶住。”
“我有几块厚木板!”张爷爷连忙说,“在储藏室!”
“我去拿!”陈明自告奋勇。
正当几人忙碌时,又一道手电光靠近,是林老师。她撑着伞,但伞骨已经被风吹得变了形,身上也湿了大半。
“我就猜你们可能在这!”林老师的声音带着喘息,“社区活动室那边进水了!刘主任正带人堵,但人手不够!还有几户低洼处的老人,电话打不通,得去看看情况!”
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陈明看着眼前这几张被雨水冲刷的脸——王建军沉默而利落,李芳焦急而关切,林老师沉稳而忧心,张爷爷惊魂未定却努力镇定。倡议书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,此刻化作了实实在在并肩而立的人。
“不能分开!”陈明抹去脸上的雨水,大声说,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,“风太大了,单独行动太危险!我们得一起,先解决最急的!”他看向王建军,“建军哥,你力气大,经验也多,你看怎么安排?”
王建军似乎没料到陈明会直接问他,愣了一下。他环视众人,目光扫过被塑料布覆盖的窗户,又看向远处被黑暗和风雨笼罩的楼宇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张大爷这里暂时稳住,但需要人守着,防止塑料布被掀开,也要注意屋里进水情况。”他语速很快,条理清晰,“李芳,你留下照顾张大爷,顺便看着点窗户。林老师,你熟悉各家情况,跟我去低洼处排查老人。陈明,”他看向陈明,“你去活动室支援刘主任,告诉他们我们这边处理完了,马上过去汇合。记住,保持联系,用电筒打信号,遇到危险别硬撑!”
没有异议。李芳立刻点头:“好,我留下!”她转身进了张爷爷家。林老师紧了紧雨衣:“我知道王奶奶和赵爷爷家位置,跟我来!”王建军毫不犹豫地跟上她,身影迅速没入雨幕。
陈明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心头涌起一股热流。他不再迟疑,转身朝着社区活动室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狂风暴雨之中。
社区活动室的情况同样危急。地势较低,门口积水已经没过脚踝,正不断向里漫灌。刘主任和两个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用沙袋堵门,但效果甚微。
“刘主任!”陈明冲进去,水花四溅。
“小陈!你来了!”刘主任像看到了救星,“快!沙袋不够!水还在涨!”
陈明立刻加入,奋力搬运沙袋。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,视线模糊。他一边堵水,一边快速把王建军他们的分组情况和计划告诉了刘主任。
“好!好!”刘主任连声说,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振奋,“王建军……真没想到……林老师也去了……太好了!”
积水暂时被沙袋挡住了一部分。就在这时,陈明的手机在湿透的口袋里震动起来(他套了防水袋),是林老师打来的。
“陈明!王奶奶家一楼进水了!水快到床沿了!老太太不肯走!建军正在想办法背她出来!赵爷爷家电话通了,他说没事,窗户关好了,但我们不放心,建军说马上去看!你们那边怎么样?”
“活动室暂时堵住了!我们马上过去支援!”陈明喊道。
“先别急!”林老师的声音带着喘息,“建军说……他说小区东头那个老下水道口可能堵了,水排不出去才倒灌!他处理完王奶奶就去疏通!需要人手和工具!”
陈明立刻看向刘主任:“主任!建军哥说可能是东头下水道堵了!要疏通!”
刘主任一拍脑门:“对!肯定是!往年台风那里就爱堵!工具房钥匙!快!小张,去拿撬棍和铁锹!”
当陈明和刘主任几人带着工具,顶着几乎让人窒息的狂风暴雨赶到小区东头时,看到了震撼的一幕。
浑浊的积水已经漫到了膝盖。王建军半身浸在水里,正用一根粗大的撬棍,奋力撬动一个被杂物堵死的铸铁窨井盖。林老师在一旁用手电为他照明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。井盖纹丝不动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树叶、塑料袋和各种垃圾。
“让开!”王建军低吼一声,示意林老师后退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撬棍更深地插入缝隙,全身肌肉绷紧,脚下的积水因他的发力而波动。一声低沉的咆哮从他喉咙里发出,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尖鸣,那沉重的井盖竟被他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!
“快!帮忙!”陈明和刘主任立刻冲上去,几双手同时抓住撬棍和井盖边缘。众人合力之下,井盖被彻底掀开。一股恶臭扑面而来,只见下面的管道口被淤泥和垃圾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铁锹!”王建军伸手。陈明立刻递过去。
王建军二话不说,跳进齐腰深的污水中,挥动铁锹,奋力清理着堵塞物。每一次挥动都激起大片水花。陈明、刘主任和其他人也纷纷加入,或用铁锹,或直接用手去掏挖那些令人作呕的堵塞物。风雨似乎更猛烈了,抽打着这群在黑暗中奋力搏斗的身影。
时间在冰冷的雨水和沉重的喘息中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,随着王建军最后奋力一捅,堵塞的管道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,紧接着,一股强大的吸力出现,周围的积水开始打着旋儿,迅速向敞开的井口涌去!
“通了!”有人惊喜地喊道。
王建军从污水中爬上来,浑身湿透,沾满污泥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拄着铁锹,大口喘着粗气。陈明看着他,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。这个曾经最冷漠的邻居,此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。
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众人疲惫不堪,但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“走!”王建军抹了把脸上的泥水,声音依旧低沉,“去活动室!那里现在最安全,得把人都集中过去!”
当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社区活动室时,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。李芳和张爷爷也转移了过来。活动室里聚集了不少人:有被林老师和王建军从低洼处转移出来的老人,有被困在路上的行人,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。房间中央点着几支蜡烛,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。
林老师正坐在一群孩子中间,轻声讲着故事,她的声音温柔而镇定,像一股暖流抚慰着孩子们惊恐不安的心。李芳则忙着给浑身湿透的路人分发从陈明超市拿来的毛巾和热水。张爷爷坐在角落里,正跟一个同样被转移过来的老邻居低声交谈,分享着他记忆中抵御台风的土办法。
陈明的小超市,成了临时的物资供应站。不断有人冒雨过来取走蜡烛、电池、瓶装水和饼干。货架几乎空了,但陈明看着那些被取走的物资,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。
王建军站在门口,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他脱下了湿透的夹克,里面是一件深色的工字背心,露出结实的手臂。他没有参与交谈,只是静静地观察着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。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似乎被他的样子吓到,往母亲怀里缩了缩。王建军察觉到了,目光扫过小女孩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却微微侧过身,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。
陈明走过去,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和一瓶水。
王建军接过,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他用毛巾用力擦着头发和脸,动作有些粗鲁。
“多亏了你,建军哥。”陈明由衷地说,“要不是你发现下水道堵了,又带头疏通,积水根本退不了那么快。”
王建军喝水的手顿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。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以前在部队……抗过洪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不想多说,又补充了一句,“习惯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瞬间照亮了陈明心中的许多疑惑。部队?抗洪?原来如此。那些冷漠的外表下,是早已融入骨血的职责感和行动力。陈明看着王建军棱角分明的侧脸,第一次觉得这个邻居并非难以接近的冰山,而是一座沉默却坚实的堡垒。
后半夜,风雨的势头终于开始减弱。虽然窗外依旧一片狼藉,但那种毁天灭地的狂暴感正在消退。活动室里,疲惫的人们东倒西歪地靠着椅子或墙壁休息,孩子们依偎在大人怀里睡着了。烛光摇曳,映照着每一张疲惫却安然的脸庞。
陈明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清晰的黎明微光。超市空了,活动室挤满了人,身体疲惫不堪,但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沉甸甸的,带着暖意。他想起林老师说过的话,关于阳光穿透乌云的方式。
也许,穿透这狂暴风雨的,从来不是哪一道阳光,而是此刻活动室里,这些相互依偎、共同抵御风雨的人。是李芳递出的热水,是林老师温柔的故事,是张爷爷分享的经验,是刘主任嘶哑的指挥,是每一个在风雨中伸出援手的普通人,是王建军沉默却有力的肩膀。
他转过头,目光扫过室内。王建军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,闭着眼睛,似乎睡着了,但坐姿依旧挺拔。李芳正轻轻拍着一个陌生孩子的背。林老师靠在椅背上,脸上带着倦容,却依然对望向她的孩子露出微笑。张爷爷和刘主任低声交谈着,似乎在商量天亮后的清理工作。
远处,风雨的尾声里,第一缕真正的曙光,正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。
第八章 晴空的启示
台风过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洗刷过的澄澈,蓝得有些不真实。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,慷慨地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过风暴洗礼的社区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、草木折断的清香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疲惫与新生的活力。街道上狼藉遍地:折断的树枝、破碎的瓦砾、被掀翻的垃圾桶、泥泞的积水洼,还有几辆被吹歪了方向的自行车,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狂暴的侵袭。
然而,在这片狼藉之上,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正在蓬勃涌动。
社区中心的小广场,此刻成了临时的重建指挥部和联欢会场。几张从活动室搬出来的长条桌拼在一起,上面铺着不知谁家贡献的素色桌布。李芳正带着几个邻居阿姨忙碌着,她们面前是几个热气腾腾的大号不锈钢桶,里面翻滚着香气四溢的汤面。昨夜被征用的超市物资——饼干、矿泉水——整齐地码放在一旁,成了联欢会的基础补给。孩子们似乎忘却了昨夜的惊恐,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追逐嬉闹,笑声清脆,像一串串跳跃的音符。
陈明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眼前这幅忙碌而温暖的景象,心中涌动着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的超市几乎空了,货架上只剩下些零散的日用品,但他却觉得从未如此“富有”过。目光扫过人群:王建军正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清理广场上最粗大的断枝,他脱掉了外套,只穿着一件深色背心,手臂肌肉贲张,挥动斧头劈砍木头的动作干净利落,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。他依旧沉默寡言,但偶尔抬头指挥时,眼神里已没有了往日的冰冷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担当。
“小陈,发什么呆呢?”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。
陈明转过头,看到林老师正微笑着看他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薄外套,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,眼神依旧清澈而睿智。
“林老师,”陈明笑了笑,指着广场上的人们,“就是觉得……有点不真实。昨天还狂风暴雨,大家各自为战,甚至……互不相识。今天,却像一家人一样聚在这里。”
林老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眼神里充满了欣慰。她看到张爷爷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一个扳手,对着一个被风吹坏的水龙头比划,旁边围着两个好奇的年轻人,听他讲解修理的窍门。李芳一边搅动着锅里的面条,一边和旁边的阿姨们说笑,脸上是久违的轻松。王建军那边,一个半大的孩子正怯生生地递给他一瓶水,他愣了一下,接过水,生硬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,那孩子立刻咧开嘴笑了。
“你看,”林老师的声音很轻,像一阵微风拂过陈明的心头,“这就是阳光穿透乌云的方式。”
陈明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望向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,又低头看着广场上这些曾经陌生、如今却无比熟悉的面孔。阳光并非凭空出现,驱散乌云的,是昨夜在风雨中相互扶持的手,是此刻在废墟上共同重建家园的心。是李芳递出的那碗热汤面,是王建军劈开挡路树枝的斧头,是张爷爷分享的修理经验,是林老师安抚孩子时温柔的话语,是每一个平凡人身上散发出的、微小却坚韧的光芒。这些光芒汇聚在一起,便足以刺破最厚重的阴霾。
“不是阳光穿透了乌云,”陈明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,“是我们自己……成了穿透乌云的光。”
林老师赞许地点点头,笑容更深了:“说得对。乌云总会过去,重要的是,当风雨来临时,我们选择如何面对彼此。”
就在这时,陈明的目光被广场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住了。是李芳的儿子小宇。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母亲身后,或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他独自一人,站在一棵被风刮得只剩半截枝叶的小树旁,显得有些犹豫,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。他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张纸。
陈明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。他记得林老师分享过的经验,记得自己一次次笨拙的尝试,记得小宇最初对超市收银机按键的痴迷,记得那个因为共同兴趣而建立起来的、无声的沟通桥梁。他屏住呼吸,没有主动走过去,只是静静地、充满期待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小宇似乎下定了决心。他迈开脚步,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,朝着陈明的方向走来。他的步伐不快,甚至有些迟疑,但目标明确。广场上嘈杂的声音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,陈明只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,攥着那张纸,一步一步地靠近。
李芳正忙着盛面,一抬头,恰好看到儿子走向陈明的背影。她手里的勺子“哐当”一声掉进汤桶里,溅起几点汤汁。她下意识地捂住嘴,眼睛瞬间睁大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汹涌而至的泪光。她僵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,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就会惊扰到儿子这历史性的一步。
小宇终于走到了陈明面前。他依旧低着头,没有看陈明的眼睛,只是把手里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,往前一递。
陈明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宇齐平。他伸出手,动作轻柔地接过那张纸,仿佛接过一件稀世珍宝。纸上是用彩色蜡笔画的一幅画。画的上半部分,是浓重的、用深蓝和黑色涂抹的乌云,乌云里还画着歪歪扭扭的闪电。但乌云下方,却是一片明亮的、用金黄色涂满的区域,像阳光,又像温暖的灯光。在金黄区域的正中央,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,盒子上面有几个彩色的按钮——陈明一眼就认出,那是他超市收银机的简化版。收银机旁边,站着一个火柴棍似的小人,小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。
画的线条稚嫩,用色大胆而直接,却透着一股纯粹的力量。陈明看着画,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依旧低着头、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的小男孩,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堤坝。他小心翼翼地抚平画纸的褶皱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小宇,这是……送给我的吗?”
小宇没有回答,只是飞快地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就跑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,迅速跑回母亲身边,紧紧抱住了李芳的腿,把脸埋了起来。
李芳再也控制不住,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,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小宇的头发上。她抬起头,望向陈明,嘴唇颤抖着,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中汹涌的感激和喜悦。
陈明站起身,手里紧紧握着那幅画。他再次望向广场上的人们。王建军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,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远远地望过来,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但眼神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。张爷爷捋着胡子,笑呵呵地看着。林老师站在陈明身边,脸上是欣慰而宁静的笑容。
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广场,温暖而明亮。昨夜的风雨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,而眼前这片在废墟上重建的生机,邻里间流淌的温情,还有小宇递出的那幅充满象征意义的画,都在无声地宣告着:最猛烈的风暴过后,总会迎来最澄澈的晴空。这片晴空,不在天上,而在每个人的心里,在彼此紧握的手中,在共同重建的家园之上。
陈明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,感觉心中那片曾被冷漠和疏离占据的角落,此刻已被一种名为“希望”的光芒彻底照亮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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