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体:大 中 小
护眼
关灯
上一章
目录
下一章
第694章 擦净了灯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光路再无遮挡
第(2/3)页
有立刻开始检查线路,目光投向张奶奶惯常晨练的角落。那里依旧空着。三天了。他心头那点担忧沉甸甸地坠着,比手里的工具箱还要重。
昨晚离开张奶奶家时,老人眼中深切的忧虑如同烙印刻在他心里。儿子失联近十天,对一位独居的老人而言,无异于天塌了一半。林明没有耽搁,离开张奶奶家后,他径直去了社区主任老王家。老王刚吃完晚饭,听林明说完情况,眉头也拧成了疙瘩。
“小辉那孩子我见过,挺稳重的,按理说不该这么久没消息。”老王搓着手,“这样,明天一早我就去侨联跑一趟,他们路子广,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那边的志愿者或者大使馆,帮忙打听打听。你也让张姨别太着急,兴许就是工作太忙或者通讯出了岔子。”
林明点点头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张姨现在整个人都垮了,吃不下睡不着的,我怕她身体扛不住。”
“是啊,老人最怕这个。”老王叹了口气,“你多费心,常去看看她,稳住她的情绪。我这边一有消息,马上通知你。”
此刻,站在清冷的晨风里,林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焦虑。他弯腰,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路灯线路,擦拭灯罩。这是他七年来雷打不动的仪式,也是他稳定心绪的方式。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和玻璃,动作沉稳依旧。按下开关,昏黄的光晕亮起,驱散黎明前最后的黑暗。他抬头望着那团温暖的光,仿佛从中汲取着某种力量。
上午,林明处理完社区几处报修的水管,便拎着一袋刚买的时令水果,再次敲响了张奶奶家的门。门开了,老人眼里的血丝似乎更多了,脸色依旧苍白。
“小林,快进来。”张奶奶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期待,“有……有消息了吗?”
林明将水果放在桌上,摇摇头:“老王主任已经去侨联了,那边需要点时间联系和核实。您别急,一有信儿,我立刻告诉您。”他看着老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心头一紧,语气却更加温和,“张姨,您得保重身体。小辉要是知道您这样担心,他在外面工作也不安心。”
他环顾了一下略显冷清的屋子,目光落在窗台边一个装着毛线团的旧竹篮上。“您看,天气越来越冷了,”林明走过去,拿起一团柔软的浅灰色毛线,“我记得您以前织毛衣的手艺在咱们社区可是数一数二的。我前两天听活动中心的刘姨她们念叨,说想学点编织,给孙子孙女织个帽子围巾什么的,就是找不到好老师。”
张奶奶愣了一下,有些茫然地看着林明手里的毛线团:“我?我这手艺……都多少年没碰了。”
“手艺这东西,学会了就忘不了。”林明把毛线递到老人手里,那熟悉的触感让张奶奶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,“您看这样行不行?反正现在等消息也是干着急,不如您去活动中心,教教她们?就当散散心,活动活动手指头,总比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强。刘姨她们都盼着呢。”
张奶奶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,灰扑扑的颜色,在她指间却仿佛有了点温度。她沉默了片刻,终于轻轻点了点头:“……也好。”
社区活动中心的小会议室里,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铺上了干净的桌布。林明把消息一说,几位平时就爱聚在一起聊天做手工的老姐妹立刻响应。刘姨带来了新买的棒针,王婶贡献了几团颜色鲜亮的毛线,李阿姨则翻出了珍藏多年的编织花样书。
第二天下午,小小的会议室就热闹起来。张奶奶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当熟悉的棒针握在手里,看着毛线在指尖缠绕、翻飞,那些尘封的记忆仿佛被唤醒。她拿起针,示范着最基础的起针手法,动作虽然带着久未练习的生疏,但那份专注和耐心很快感染了其他人。
“张姐,你看我这针是不是太紧了?”刘姨凑过来问。
“紧点好,织出来的东西结实。”张奶奶接过她的半成品看了看,“不过手腕别太用力,放松点,这样织久了不累。”
“张姨,这个麻花扭怎么弄?我老扭不好看。”王婶指着花样书上的图案。
“来,我教你,先这样,挑过去两针,再这样交叉……”张奶奶凑过去,手指灵活地演示着。
起初,话题还围绕着编织技巧,渐渐地,大家开始聊起家常,说起各自的儿孙。张奶奶话不多,但听着别人的家长里短,看着她们笨拙却认真的样子,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。偶尔,她也会提起小辉小时候的事,说他第一次穿上她织的毛衣时,高兴得满院子跑。说着说着,她的眼眶会微微发红,但很快又低下头,专注于手中的针线。
林明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看看。有时帮忙倒倒水,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,看着这群银发苍苍的老人围坐在一起,毛线团在她们手中滚动,棒针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像一首温柔而坚韧的岁月之歌。他看到张奶奶在教别人时,眼神里会短暂地焕发出一种神采,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价值感在闪光。虽然担忧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,但至少,她不再是一个人困在冰冷的等待里。
日子在等待和编织中一天天过去。张奶奶织好了一条柔软的米白色围巾,针脚细密均匀。她抚摸着围巾,轻声对林明说:“这是给小辉的……等他回来,正好冬天。”
林明看着老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,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,他回来就能戴上。”
一周后的一个下午,林明正在活动中心帮老人们整理毛线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是老王打来的。他快步走到走廊,按下接听键。
“老林!好消息!”老王的声音带着激动,“联系上了!大使馆那边通过当地志愿者找到了小辉!他没事!就是前阵子参与一个封闭式的项目研发,通讯被严格管制了,项目刚结束!他完全不知道家里联系不上他,急坏了!他刚给侨联那边打了电话报平安,说马上给张姨打过来!”
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,林明握着手机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。“太好了!太好了!我马上去告诉张姨!”
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小会议室。张奶奶正低头,仔细地帮刘姨纠正一个针法错误。林明站在门口,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,才尽量用平稳但清晰的声音唤道:“张姨!”
张奶奶抬起头,看到林明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和亮得惊人的眼睛,心猛地一跳,手中的棒针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“是……是小辉?”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扶着桌子站起来,身体微微摇晃。
林明快步上前扶住她,用力点头,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:“对!张姨!小辉没事!他很好!就是工作太忙,通讯断了!他马上就给您打电话!马上就打!”
巨大的惊喜和冲击让张奶奶一时说不出话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。她紧紧抓住林明的手臂,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,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周围的几位老姐妹也红了眼眶,纷纷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安慰着。
就在这时,客厅里那台老旧的座机电话,骤然响起了清脆而急促的铃声。
“电话!是电话!”刘姨喊道。
张奶奶像是被惊醒,猛地推开众人,踉跄着朝客厅冲去。她扑到电话机旁,颤抖着手抓起听筒,贴在耳边,带着哭腔,几乎是嘶喊出来:“喂?小辉?是小辉吗?”
听筒里传来遥远却无比清晰的声音,带着焦急和浓浓的思念:“妈!是我!妈!对不起!让您担心了!我没事!我好好的!妈……”
后面的话,张奶奶已经听不清了。她紧紧攥着听筒,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泣不成声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电话机上。积压了十几天的恐惧、担忧、绝望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。她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着,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放声的宣泄,那哭声里,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,是母子连心的深切思念。
林明和其他几位老人站在客厅门口,静静地看着,没有人上前打扰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,暖暖地照在张奶奶身上,也照在老人脚边那个装着毛线团的竹篮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奶奶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声,对着电话那头一遍遍地说着“好,好,妈没事,妈等你回来……”。她挂断电话,转过身,脸上泪痕未干,眼睛红肿,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,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她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林明身上,然后,缓缓地,一步步走到那个旧竹篮旁。她弯下腰,从篮子里拿出了那条她亲手编织的、针脚细密的米白色围巾。
她走到林明面前,双手捧着围巾,递了过去。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异常清晰和郑重:
“小林……这条围巾,给你。”
第六章 叛逆青春
米白色的围巾还带着张奶奶指尖的温度,柔软地躺在林明怀里。他低头看着那细密均匀的针脚,心头暖意未散,小心地将它叠好,放进随身的工具包外层。告别了情绪终于平复、脸上重现光彩的张奶奶,林明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,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。
他习惯性地朝社区活动中心走去,准备收拾一下上午维修水管留下的工具。刚拐过楼角,视线却被不远处社区围墙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攫住了。一个穿着宽大黑色连帽衫、背着瘪瘪书包的少年,正动作麻利地攀上墙头,准备翻出去。那背影,林明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是小陈。
“小陈!”林明扬声喊道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墙头上的身影猛地一僵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少年缓缓转过头,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却写满不耐烦的脸,眼神躲闪,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倔强和一丝被抓包的懊恼。他撇了撇嘴,没说话,但也没继续往外跳。
林明几步走了过去,停在墙根下,仰头看着他:“又逃课?”
小陈梗着脖子,语气硬邦邦的:“要你管。”目光扫过林明肩上的工具包,带着点不屑,“又去给人修水管?还是给人当保姆?”他显然看到了林明刚从张奶奶家出来。
林明没在意他话里的刺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:“下来,上面危险。”
小陈嗤笑一声,似乎觉得这话很可笑,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转过身,动作略显笨拙地往下爬。落地时一个趔趄,他迅速稳住身形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拉低了帽檐,试图遮住脸上的不自在。
“去哪儿?”林明问。
“网吧。”小陈回答得干脆,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,挑衅似的看着林明,似乎在等着预料中的说教——逃课不对、沉迷网络害人、要好好学习之类的陈词滥调。
然而林明只是点了点头,仿佛他说的是去图书馆一样平常。他抬手,指了指社区小广场角落那几台锈迹斑斑、早已无人问津的健身器材:“正好,帮我个忙。”
小陈愣住了,准备好的反驳堵在喉咙里,眼神里满是错愕:“帮你?帮什么忙?”
“那几台扭腰器和漫步机,”林明解释道,“轴承锈死了,踏板松得厉害,一直想修,一个人弄不过来。看你爬墙挺利索,力气应该不小,搭把手?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没有指责,没有规劝,只是提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请求。
小陈狐疑地打量着林明,又看看那堆破铜烂铁,眉头皱得死紧。他搞不懂这个总在社区里晃悠、管东管西的大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最终却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咕哝:“……行吧。”
林明脸上没什么表情,转身就往小广场走。小陈迟疑了一下,还是拖着步子跟了上去。
工具包打开,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、除锈剂、一小罐润滑油……林明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。他递了一把大号活动扳手给小陈:“先试试这个漫步机的踏板,螺丝锈住了,得拧下来。”
小陈接过冰冷的扳手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蹲下身,对着那颗锈得发红的螺丝,笨拙地卡上扳手,用力一拧——纹丝不动。他憋红了脸,使出吃奶的劲儿,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,螺丝依旧顽固。
“方向反了。”林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很平静,“这种螺丝,逆时针是松。”
小陈脸一热,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林明一眼,但没吭声,默默调转扳手方向,再次发力。这一次,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锈死的螺丝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。他心中一喜,手上加力,很快便将螺丝完全拧了下来。
“除锈剂喷一下轴承连接处,”林明递过一个蓝色的小罐子,“喷完等几分钟,让锈蚀软化。”
小陈依言照做。白色的泡沫覆盖了锈迹斑斑的轴承。等待的间隙,林明已经用砂纸打磨着另一台器材上松动的铁架连接点,动作沉稳而熟练。
几分钟后,小陈拿起扳手,试着去拧轴承上的固定螺母。这一次,虽然依旧费力,但螺母开始缓缓转动。他咬着牙,手臂肌肉绷紧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。当螺母终于被完全卸下,露出里面同样锈蚀严重的轴承时,他长长吁了口气,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悄然滋生。
“轴承锈死了,得换。”林明凑过来看了一眼,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同型号轴承,“把这个装上去,拧紧螺母,别太用力,紧了就行。”
小陈接过新轴承,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。他小心翼翼地将轴承嵌入凹槽,对齐孔位,拿起扳手,屏住呼吸,一点点地拧紧螺母。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生疏,渐渐变得专注而流畅。拧紧最后一圈,他下意识地用手晃了晃踏板——纹丝不动,稳固异常。
“好了?”林明问。
“嗯。”小陈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林明正在修理的扭腰器。那台机器的问题更复杂,底盘连接处的转轴似乎卡死了。林明正用锤子轻轻敲击,试图让它松动。
“这个……好像不是锈的问题。”小陈忽然开口,他蹲到林明旁边,仔细看着那根粗壮的转轴,“你看这里,”他指着转轴和底盘连接处一道细微的、不规则的磨损痕迹,“像是里面什么东西断了,卡住了。”
林明停下动作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那道痕迹很隐蔽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“有道理。”他点点头,“得拆开底盘看看。”
两人合力卸下底盘外壳的螺丝。当内部结构暴露出来时,小陈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他指着里面一个断裂的、形状奇特的金属卡簧:“就是这个!定位卡簧断了,碎片卡在齿轮里了!”他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去,手指在油腻的零件缝隙间灵活地拨弄,很快夹出了几片细小的金属碎片。
林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那双刚才还写满叛逆和不耐烦的眼睛,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,手指的动作精准而自信,仿佛天生就该与这些冰冷的机械打交道。
“给,新的卡簧。”林明递过去一个备件。
小陈接过,几乎没有犹豫,便准确地将其安装到位,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接触。装好卡簧,合上外壳,拧紧螺丝。林明试着转动了一下扭腰器——顺畅无比,毫无滞涩。
“厉害。”林明由衷地说了一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小陈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用沾满油污的手背蹭了蹭鼻子,留下一条黑印。但林明清晰地看到,少年紧抿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是一种被认可后的、极力掩饰的愉悦。
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明收拾着工具,状似无意地问:“喜欢弄这些?”
小陈正用纸巾用力擦着手上的油污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认识一个朋友,在区里的职业技术学校教机电维修,”林明把工具包拉链拉好,背到肩上,语气依旧平淡,“手艺很好。你要是感兴趣,周末可以去他那儿看看,当个助手,打打下手,也能学点东西。”
小陈猛地抬起头,帽檐下的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,但随即又被一层警惕覆盖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就在这时,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,是一串单调的铃声。
小陈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爸”的字样。他的脸色瞬间变了,刚才修理机器时那种专注甚至有点兴奋的光芒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、厌恶和畏惧的僵硬。他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用力按下了挂断键,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口袋,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。
林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小陈深吸一口气,避开林明的目光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:“……周末,几点?在哪?”
第七章 暗夜考验
小陈盯着口袋里沉寂的手机,屏幕暗下去,像吞掉了一声未出口的咆哮。他攥着沾满油污的纸巾,指节有些发白,刚才修理机器时的专注和那点隐秘的成就感,被这通未接来电彻底搅散了。空气里只剩下机油和铁锈的味道,还有少年身上紧绷的、无声的抗拒。
林明没有追问那个电话,只是平静地收拾好最后一把螺丝刀,拉上工具包的拉链。“周末上午九点,社区活动中心门口等我。”他背起包,目光扫过那几台焕然一新的健身器材,“今天谢了,帮了大忙。”
小陈含糊地应了一声,眼神飘忽,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里。他胡乱把脏纸巾塞进口袋,拉紧连帽衫的帽子,几乎遮住大半张脸,含糊地说了句“走了”,便转身快步离开,背影消失在楼宇的阴影里,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仓惶和倔强。
林明站在原地,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抬头望了望天色,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,暮色四合,社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,像一串串温暖的眼睛。他习惯性地朝广场中央那盏最熟悉的老路灯走去,准备完成一天中最后的、也是最重要的仪式——检查它是否安好。
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平静的节奏。张奶奶的儿子终于从大洋彼岸打来了平安电话,老人悬着的心落了地,精神好了许多,甚至开始张罗着要教社区里几个有兴趣的老姐妹编织更复杂的花样。周扬在退休教师马老师的悉心指导下,那份几乎被他丢弃的创业计划书正一点点被梳理、完善,他偶尔会出现在读书会,虽然话不多,但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淡了些。小陈也如约在周末跟着林明去了职校,那位姓赵的机电老师对这个沉默但上手极快的少年颇为欣赏,私下对林明说:“是个好苗子,就是心事太重。”
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,直到那个毫无预兆的夜晚。
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夜,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,一丝风也没有。社区里纳凉的人们摇着蒲扇,抱怨着天气,孩子们在路灯下追逐嬉闹。突然,毫无征兆地,所有的灯光——路灯、窗户里透出的电视荧光、空调外机闪烁的小灯——在同一瞬间,熄灭了。
整个社区,连同外面更广阔的世界,瞬间被浓稠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。
起初是短暂的、茫然的寂静,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紧接着,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怎么回事?停电了?”
“妈!我看不见了!好黑!”
“我的鱼!氧气泵停了!”
“冰箱里的东西要坏了!”
“手机!快看看手机有没有信号?”
“没有!一格信号都没有!网络也断了!”
恐慌像无形的瘟疫,在黑暗中迅速蔓延。孩子的哭闹声,大人的惊呼和咒骂声,焦急的询问声,宠物不安的吠叫,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慌乱地扫射,像迷失方向的萤火虫。有人摸索着翻找蜡烛,有人徒劳地按着早已失灵的电梯按钮,有人站在阳台上对着同样漆黑一片的远方呼喊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的不安和脆弱。独居的老人蜷缩在沙发里,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;年轻的父母在黑暗中紧紧搂住受惊的孩子;需要依靠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的家庭,更是陷入了绝望的边缘。
混乱中,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开始冒头,带着焦躁和怨气。
“搞什么鬼!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停这么久?”
“物业呢?电力公司呢?吃干饭的吗?”
“我就说嘛,天天点那盏破路灯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还是能发电?现在好了,真到用的时候,屁用没有!”
“就是!搞那些虚头巴脑的,不如想想怎么多弄点应急物资!”
“林明呢?平时不是挺能张罗的吗?这会儿躲哪儿去了?”
这些议论像细小的针,扎在黑暗里,也扎在刚刚闻讯赶到社区小广场的林明心上。他手里正拿着一个便携的强光手电,光束稳定地扫过聚集在广场上、脸上写满焦虑和不安的居民们。那些抱怨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进他的耳朵。
他没有反驳,甚至没有去寻找声音的来源。那张被岁月和风霜打磨过的脸上,表情沉静得像一潭深水,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他默默走到广场中央那盏老路灯下。此刻,它和其他所有灯一样,沉默地伫立在黑暗中,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。
林明放下手电,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包——那几乎成了他身体的延伸。他摸索着,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。不是扳手,也不是螺丝刀。他展开几片折叠的、带着太阳能电池板的LED灯板,动作熟练地将它们组装连接起来,然后,稳稳地挂在了那盏老路灯的灯柱上。
他按下一个开关。
柔和而明亮的白光,瞬间从那些太阳能灯板上倾泻而下,驱散了灯柱周围一小片浓稠的黑暗,像在无边的墨池中投入了一颗发光的石子。这光芒并不耀眼,却足够清晰,足够稳定,足够照亮聚集在广场中央的几十张惊惶的脸。
“光!有光了!”
“是林师傅!”
“太阳能灯!太好了!”
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、带着希望和慰藉的骚动。那束光,在绝对的黑暗中,成了最珍贵的锚点。
林明站在光晕里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开:“大家别慌。停电范围很大,不只是我们社区。电力公司已经在抢修,但恢复需要时间。”他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一张张在灯光下显得稍微安定些的面孔,“现在,我们需要自己想办法,互相帮助,撑过这几天。”
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,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,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老王,”他看向匆匆赶来的社区主任,“麻烦你带几个人,去社区仓库把备用的应急灯和蜡烛清点分发一下,优先照顾独居老人和有婴幼儿的家庭。”
“李芳,”他转向抱着孩子、脸色苍白的单亲妈妈,“你熟悉社区里带孩子的家庭,帮忙统计一下,看看谁家奶粉、尿不湿这类必需品不够,我们统一想办法。”
“张医生,”他对着人群里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点头,“麻烦您组织一下社区诊所的医生和护士,成立个临时巡诊小组,重点关注有慢性病的居民,特别是需要用电维持设备的。”
“小超市的刘老板,”他又看向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“仓库里还有多少瓶装水、方便食品?麻烦你清点一下,看看能不能优先保障供应,价格……”
“林师傅放心!”刘老板拍着胸脯,“这种时候还谈什么钱!我按成本价,不,按进货价给大家!仓库钥匙我这就去拿!”
一道道指令清晰而迅速地发出,混乱的人群渐渐找到了主心骨。被点到名的人立刻行动起来,没有被点到的也自发地开始协助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挤到了林明身边,是周扬。他脸上还带着熬夜修改计划书的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冷静。“林叔,”他快速说道,“这样零散安排效率太低,也容易遗漏。我建议立刻成立一个临时的应急协调中心,就在活动室。把所有需求信息、物资储备、人员安排都汇总到那里,统一调度。我可以负责信息登记和流程梳理,保证资源分配公平透明。”
林明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好!活动室钥匙在老王那儿,你跟他去,那里交给你了!”
周扬用力一点头,转身就去找社区主任老王,步履匆匆却带着一种久违的、被需要的笃定。
灯光下,人群有序地散开,各自忙碌起来。林明稍稍松了口气,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。没有看到那个穿着连帽衫的熟悉身影。一丝忧虑爬上心头,他想起了下午那个被挂断的电话,和少年仓惶离开的背影。
就在这时,一阵激烈的争吵声,夹杂着少年愤怒的吼叫和男人粗鲁的呵斥,猛地从旁边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炸开,刺破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秩序。
“你滚!有本事别回来!”
“不回就不回!你以为我想待在这个家!”
“啪!”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。
紧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的闷响,和少年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怒吼。
林明心头一紧,拔腿就朝声音来源的楼道跑去。刚到单元门口,就看到小陈像一头暴怒的小兽,猛地从楼道里冲了出来,差点撞到林明身上。少年脸上赫然一个清晰的巴掌印,半边脸颊红肿,嘴角似乎还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他眼睛里燃烧着屈辱和狂怒的火焰,胸膛剧烈起伏,看到林明时愣了一下,随即更加羞愤地别过脸,就要往外冲。
“小陈!”林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放开我!”少年嘶吼着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。
楼道里,一个身材高大、满脸怒容的中年男人追了出来,指着小陈破口大骂:“小兔崽子!反了你了!还敢摔东西!有本事你滚!永远别回来!”
眼看一场更激烈的冲突就要爆发,林明挡在了两人中间,沉声道:“陈师傅!冷静点!现在是什么时候!”
陈父看到林明,稍微收敛了一点怒容,但依旧气得脸色铁青:“林师傅你让开!我今天非教训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可!逃课!打架!现在还敢跟我动手了!”
“我没有!”小陈在林明身后梗着脖子吼回去,声音带着哭腔,“是你先动手的!”
“你还敢顶嘴!”陈父又要上前。
“够了!”林明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住了两人的火气。他转头看向小陈,少年脸上清晰的掌印和嘴角的血迹让他心头一沉。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小陈,语气尽量平静。
小陈胸膛起伏,咬着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“他……他把我工具箱扔了!那是我自己攒钱买的!”他指着楼道里散落一地的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和一些小零件,声音哽咽,“他说……说我不务正业,弄这些破烂……没出息!”
陈父在一旁怒道:“我说错了吗?天天鼓捣这些破铜烂铁!能考上大学吗?能有什么出息?跟你说了多少遍……”
“陈师傅!”林明打断他,语气严肃,“教育孩子不是靠打骂。小陈在机械方面很有天赋,职校的赵老师都夸他是好苗子。现在社区停电,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小陈,“活动室旁边那个小仓库,有一台备用的汽油发电机,放了好几年,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社区现在最需要它。小陈,你懂这些,敢不敢去试试,看能不能把它修好,发动起来?”
小陈猛地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里,屈辱和愤怒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取代。他看看林明,又看看地上散落的工具,最后目光扫过父亲那张余怒未消、却又带着一丝错愕的脸。
“我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迹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“我敢!”
他不再看父亲,弯腰,动作飞快地将地上散落的工具一件件捡起来,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里。然后,他拎起袋子,看向林明:“发电机在哪儿?”
林明带着小陈直奔小仓库。那台蒙着厚厚灰尘的红色汽油发电机静静地蹲在角落。小陈二话不说,放下工具袋,蹲下身就开始检查。他拧开油箱盖闻了闻,检查火花塞,查看线路连接,动作麻利而专注,仿佛刚才的冲突和脸上的疼痛都已不存在。昏暗的手电光下,只有他拧动扳手时发出的轻微金属摩擦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社区应急中心里,周扬正有条不紊地登记着居民的需求,协调着物资分发。广场上,太阳能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,老王带着人分发着应急灯和蜡烛。张医生背着药箱,打着手电,挨家挨户去查
(本章未完,请翻页)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173kwxw.cc
上一章
目录
下一章